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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4月23日 星期四

「給予」愛奴民族土地 針對中學教科書審定的質疑:歷史被正確地傳遞了嗎?


文部科學省在6日公布的中學教科書審定當中,以由官方解釋而來的新基準為標準,過往被承認的說法也被要求修正。歷史教科書當中,修正了關於「北海道舊土人法」的課文內容,結果變得難以對中學生傳達愛奴民族遭奪去狩獵、採集領域的歷史。對此專家亦提出了質疑。

「以狩獵與採集為中心的愛奴人們開始耕作土地,漸漸轉為務農」
日本文教出版的教科書從以前到現在,對於1899(明治32年)施行的該法都是這樣敘述的。在這次審定中被修正為如下:
「政府給予了以狩獵與漁撈為中心的愛奴人土地,愛奴人轉變為以農耕為中心的生活」

針對這段修改後意思被顛倒的敘述,文科省的說明是「依照保護愛奴民族的法律意旨的話,原本的敘述可能會讓學生誤解」

回顧歷史,土地所有制度是在明治初期由國家導入北海道的。由於愛奴民族向來是集體共同使用土地,並沒有個人的土地所有權概念,因此幾乎沒有愛奴人去主張土地所有權。結果愛奴人陸續失去了狩獵、漁撈與採集的領域,生計陷入了困境。進而在北海道舊土人保護法中,採取了政府「授予」愛奴民族土地的措施。

本次的檢定意見是對作為解決愛奴民族生計困境的該法進行法律解釋,要求用詞修正為「給予」土地。日本文教出版的編輯則表示「該法的目的並非土地的耕作。我們並不打算針對是否能接受提出反駁,總之被指正的地方就進行修正。」

但是,在政府的專家諮詢會議於2009年整理的報告書當中,明白記載著「在已經先推動了將土地放領給和人(譯註:愛奴人對日本人的稱呼)的政策之後,愛奴人取得的土地往往根本就不適合農耕。」該法強迫愛奴人與和人同化這點也受到強力批判。但是該教科書針對該法施行的脈絡幾乎隻字未提。

北海道愛奴協會的阿部一司副理事長批評「如果只修正這一部份的敘述,而去除了歷史的整體脈絡的話,就會把錯誤的歷史認知教給孩子,我無法接受。」

譯按:今日的北海道原本是愛奴族生活的區域,和人僅在南端的松前設有貿易據點而已。1868年,新成立的明治政府開始主張對蝦夷(北海道的舊稱)的主權,作為日本的第一個殖民地納入統治之下,在1869年改名為北海道。1870年代日本政府開始將土地放領給移墾北海道的和人,並且將愛奴族的居住領域編入國有地,導致失去土地以及漁獵自由的愛奴人陷入了困境。1899年,日本政府頒布了「舊土人保護法」,開始放領土地給願意從事農耕的愛奴人,即為此處的「土地給予」。但實際上是先奪走了愛奴人的土地,才有事後的土地放領,因此產生本文所指的爭議。
(以上資訊由愛奴人權團體「北大文書開示研究會」理事殿平善彥先生提供,特此鳴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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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聞來源:http://dd.hokkaido-np.co.jp/…/society/society/1-0120513.html
圖片來源:http://saigaijyouhou.com/img/20150407220624sdfsdf.jpg/

2015年4月16日 星期四

中學教科書審定:無版本明文記載沖繩戰役中「集體自殺」的強制性


文部科學省在4月6日,公布了2016年度中學教科書的審定結果。原本在二次大戰的沖繩戰役當中,雖然八家出版社中有有七家記載了「集體自殺」(強制集體處決),但由於「教育出版」出版社自行將集體自殺從「被強制」改為「被迫」,相當於沒有出版社明文記載了集體自殺的「強制性」。至此針對集體自殺與日軍的關聯,各出版社均以「被迫」來表達。在關於沖繩戰役的其他部分,針對自由社「日軍與沖繩居民都努力奮戰了」的課文內容,審定意見認為「有可能讓人誤解非戰鬥員也參與了戰鬥行為」,因此變更為「沖繩居民也盡力協助了」。

修正後的自由社版課文,其敘述讀起來好像沖繩縣民是自願協助日軍戰鬥一樣。但經歷沖繩戰的人則表示「實際狀況並不是『協助』而是『被迫協助』,或是不如說是『被強制動員』才對。」

中學教科書在2006年的高中歷史教科書審定當中,由於審定意見要求刪除軍方強制相關的敘述,因此已經沒有出版社明文寫出關於軍令的敘述。在現行版本記載了「集體自殺」的自由社,在新版中已經不這麼寫了。也沒有與「集體自殺」相關的審定意見。另外,也沒有出版社寫「強制集體處決」。

在這次審定當中,對於育鵬社版教科書關於「琉球處分」與「台灣出兵」的部分(譯註:即將琉球王國併入日本領土與牡丹社事件),也提出了審查意見。當初是從台灣的琉球人遇難事件到出兵台灣為止的經過,與從設置琉球藩到設置沖繩縣的經過寫在同一段裡面。對此審查意見認為「可能會被誤解二者有先後關係」。因此出版社進行了重新分段等等修改。文科省的理由是「在審查會議中,有應該要把出兵台灣與處分琉球的相關敘述分開寫的意見」「出兵台灣與處分琉球二者沒有因果關係」等等。但琉球史的專家則指出「二者有所關聯,文科省的主張是錯的」

關於尖閣諸島,四個版本的地理教科書都有記載,在公民科則全部的六個版本都有討論沖繩美軍基地問題。

譯註:「集體自殺」(原文為「集団自決」)問題,為自1974年以來日本歷史教科書審定的主要爭點之一。在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沖繩戰役當中,在各村落發生了一般平民集體自殺的情況,據研究約有一千名以上的死者。對此有主張居民是在美軍登陸後感到窮途末路,被迫自殺,或者是基於對天皇的忠誠自發殉國。但也有研究者指出,這些自殺者是被軍方誘騙、誤導,甚至是基於軍方的命令強制自殺的,進而主張應該寫明集體自殺的強制性,或者也有研究者主張應該以「強制集體處決」(原文為「強制集団死」)代替「集體自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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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聞與圖片來源:http://ryukyushimpo.jp/news/storyid-241502-storytopic-7.html

2015年4月5日 星期日

向大叔政治說NO! 「憤怒的女孩聚會」在札幌召開,共討論六大主題


2月28日在札幌北區札幌L‧Plaza召開了「札幌的憤怒女孩聚會」,提供女性能夠自由地討論政治與社會議題的場合。參加者認為「繼續保持沉默的話,整個社會會越來越窒息」,因此有必要更積極地發出公民的聲音。

將拒絕傾聽他人意見的獨行獨斷政治取名為「大叔政治」,質疑此一政治模式的女性們,去年11月在東京初次舉辦「女孩聚會」,相互交流意見,並且推廣到全國。札幌的集會是由札幌市的女性為中心所企劃的,約有100人參加。男性也可以參加,約有10名左右的參加者是男性。

討論的題目共有核電、特定秘密保護法、集體自衛權、TPP、勞動、社會福利。在北海道生活的女性們依主題分成小組,每人進行十分鐘的發言。

在核電小組當中,2011年6月舉家從福島縣搬到札幌的本田淳子小姐(49歲),發表了核災後搬家的經過:「我把原有的工作、家與人際關係全部捨棄搬到這裡來,但國家卻完全袖手旁觀!」

另外針對集體自衛權,札幌的川上麻里江律師則對政治冷漠提出了警告:「如果覺得只要把一切交給議員與政府就沒問題了,那麼只會助長『大叔政治』而已」。在各自發言後,各小組進行討論,參與者熱烈地交換意見,例如「女性正因為自己的處境感到憤怒」等等。


北海道新聞 佐藤大吾


譯註:
「憤怒的女孩聚會」:「憤怒的女孩聚會」並沒有特定的組織或是團體,而是希望能夠討論政治與社會議題的憤怒女性,以及聲援此一活動的男性,都可以自由地使用此一名稱,在各地自行舉行座談會、讀書會或演講等活動。
「大叔政治」:根據上智大學三浦教授在第一次「憤怒的女孩大會」(11月22日於東京YWCA)時的說明,「大叔政治」指的是目前在政府與議會中佔了絕大多數,獨行獨斷、從上而下、自以為是的「大叔」們,總是不願傾聽他人的意見就逕行決策的政治模式。無視民主、人權與社會的多元價值,認為只要在權力競爭中獲勝就可以為所欲為的人們被稱為「大叔」。由於在「大叔政治」當中,「大叔」們建構了有利於男性的決策場域,女性的聲音往往不被聽見。對此感到憤怒的女性們因而發起了「憤怒的女孩聚會」。然而根據前述的定義,此處的「大叔」只是比喻獨斷而無視社會多元性的人而已,與生理上的性別無關,也並非歧視生理男性。


資料來源:
http://dd.hokkaido-np.co.jp/news/area/sapporo/1-0106873.html
http://strg.m9d.jp/dojoshi/qa.pdf

2015年3月23日 星期一

警察沒有在偷懶!「穿制服進便利商店」的新指示


從四月開始,德島縣針對縣內總計13個警察局,發出了基層巡警可直接著制服進便利商店的指示。

雖然到目前為止其實並沒有相關的禁止規定,但為了避免被誤解為員警翹班,一般會在制服外披上一件外衣。而為了嚇阻竊盜、強盜等犯罪,新政策開始推動讓員警們去便利商店消費時可以直接著制服。

根據德島縣警表示,同樣的政策在全國廣泛地被採用,到2014年8月為止有27個都道府縣允許警員穿著制服進便利商店。縣警也表示「看見警察在店內,能有效抑止犯罪」。

該指示的範圍限定在派出所等執勤中的基層巡警,且僅許可購入食品、飲料、文具等商品。此外也建議買東西時與店員打聲招呼。

從3月開始,此一政策在德島北、阿南、美馬各警察局轄區內,約30家願意提供協助的便利商店內試行。德島北署轄區內的「Sunkus松茂笹木野店」(松茂町)店長小野智枝(58歲)表示:「因為制服員警應該有防範犯罪的效果,此舉讓人安心。」


資料來源:http://www.yomiuri.co.jp/national/20150305-OYT1T50017.html
圖片來源:http://www.asahicom.jp/articles/images/AS20150304002864_comm.jpg

2015年2月10日 星期二

「遺骨集中是侵害人權」 愛努民族申請救濟


針對政府預定收集過去大學當中因人類學等研究而蒐集的愛努民族遺骨,建造慰靈設施的政策,有13位愛努族人,加上聲援者共21人至日本辯護士連合會(譯註:通稱日辯連,相當於日本律師公會總會)申請人權救濟。其主張「被蒐集的遺骨應還給原本的愛努部落(コタン),集中政策侵害了愛努民族的人權」。

政府在去年六月的內閣會議,決議要將設有愛奴民族博物館等設施的北海道白老町,做為愛奴文化復興的據點。設置「象徵民族共生的空間」,建造國立愛奴文化博物館(暫稱)等建物以及慰靈設施。在該設施當中,會將北海道大學、東京大學等全國12所大學所保管的約1600具愛努人遺骨集中於此,進行莊嚴的慰靈,並且以愛努人能夠接受的方式適當地管理遺骨。雖然目前若能特定遺骨身份,政府就會將遺骨還給遺族,但目前為止能夠辨識身分的遺骨只有23具,之後的遺骨歸還仍舊是大問題。

申請由浦幌愛努協會會長差間正樹(64歲)等13名愛努人,以及其聲援者所提出。其主張為「根據愛努民族的習俗是由部落進行對祖先的慰靈。政府將先人的遺骨集中在白老町,僅願意歸還給個人,這樣的政策侵害了愛努民族在宗教上的權利」差間會長則表示:「希望遺骨能歸葬於祖先的土地」。

日辯連根據調查結果,若認定有構成人權侵害,則會提出「勸告」或「警告」要求改善,但並沒有法律上的強制力。

愛努民族對於遺骨被持續保存在大學當中,有非常根深蒂固的反感,因此也有對集中於白老的作法表示歡迎的聲音。但另一方面,一部份的遺族主張遺骨是「擅自被盜挖」,以北海道大學為被告提起了返還遺骨的訴訟。其主張即便無法確定遺族,對於已知發掘地點的遺骨,也應該還給愛奴部落。此一人權救濟的申請,在大學對於遺骨收集的責任歸屬還相當曖昧之下,似乎讓遺骨集中政策掀起了漣漪。

內閣官房愛努總合政策室表示:「對於人權救濟的申請尚無法回應,但會慎重研議將遺骨返還給部落一事。」


註:日辯連的人權救濟制度
日辯連所設置的人權擁護委員會,設有人權救濟制度。其運作方式是在受理申請人的人權救濟申請後,委員會會進行必要的案件審查以及實際調查。雖然日辯連並不具有公權力,但若被認為有侵害人權的情形,則會以日辯連的名義,採取司法告發、協助再審、發文要求改善或說明、公開聲明等必要措施。


資料來源:
http://www.asahi.com/articles/ASH1S4STNH1SIIPE00N.html
圖片來源:
http://ja.wikipedia.org/wiki/アイヌ

2014年11月22日 星期六

警備二課的便衣警察遭到京大學生短暫包圍 校方:「對於警察並未事前告知便進入校園一事深感遺憾。」


十一月四日中午十二點二十分,京都市左京區的京都大學,發生了一場京都府便衣警察擅自進入校內,遭到學生短暫包圍的騷動。基於大學自治,京大與府警之間有著警察進入校內前,需事前向校方通報的協議,但顯然警方並未遵守此協議。京大校方要求該警官提出說明,並且表示:「對於警方未告知校方就進入校園,感到非常遺憾。」

  府警與京大指出,進入學校的是三十幾歲的警備二課男性警官。該警官被學生發現之後,被帶往教室,共計約二十名左右的學生持續追問他警察入校原因。其後由京大的杉万俊夫副校長針對入校目的等問題,花了約三小時,聽取警方的說法。學生與警察雙方均無人受傷。

  十一月二日在東京都的遊行裡,警視廳以妨害公務罪嫌逮捕了京大學生。京都府警接獲情資,四日在京大將有針對此事的抗議行動,因此進行了警戒工作。當時在現場附近還有其他的便衣警察,立即向府警通報:「課員被學生包圍了」。鎮暴部隊車輛隨後集結至京大周圍,並出動了數十人的鎮暴部隊,情勢一觸即發。對此,管區的府警川端署則表示:「確實有警察與學生發生衝突,但詳細情況還在確認當中。」

  關於警察與大學自治議題,日本在1952年曾發生過「東大ポポロ事件」。便衣警察潛入東大校內ポポロ劇團公演現場。學生因搶走了警方的筆記本遭到起訴。該案一直上訴到最高裁判所,雖然幾度發回更審,最後在1973年有罪判決確定。

  針對此次京大的騷動,Twitter出現了許多將之與東大事件並稱的留言,網路上並且陸續張貼了諸如疑似警察人士被壓制、鎮暴部隊的車輛在大學週圍待命等照片。雖然有許多人批判警察的行動,認為「這是對大學自治的嚴重侵害!」;但是另一方面,也有指責學生「監禁警察難道不是妨害公務嗎?」的意見出現。

  此外,網路上也有「京大真是個可怕的地方,學生就好好唸書吧!」、「與東大ポポロ事件的時候比起來,現在的社會情勢已經不一樣了,風向對學生比較不利吧。」之類的冷言冷語。

【編按:東大ポポロ事件】
  
  1952年2月20日,東京大學的學生社團「ポポロ(音:PoPoLo,義大利文的『人民』之義)劇團」以松川事件(1949年發生的鐵道破壞事件,檢方認為是東芝與鐵道工會成員的合謀,起訴了約二十名工會成員,1950年一審遭重判,當中五人死刑。此後激起了平反冤案的社會運動,最後證明檢方隱匿了被告的不在場證明,被告全數無罪並獲得國賠。)為題材進行公演。有四名便衣警察潛入會場,其中三人被學生抓到,並搶走了警察手冊,從手冊中的內容得知該員警從兩年前就開始針對東大師生,進行校內跟監、竊聽等情報工作。

  當時日本的政治正從戰後占領期要轉換為安保體制,有許多反對運動均以大學為據點,因此包括代表性的本案在內,有多起學生與進行秘密情蒐的政治警察發生衝突的案例。本案一審與二審均以對大學自治的保障優於警察個人的法益侵害而無罪,但最高裁判所認為本案的社團公演是與學術無關的政治、社會活動,因此不在大學自治的保障範圍內。而學界大多嚴加批判此一見解,認為給了警察恣意判定何者為「政治、社會活動」,介入大學校園的空間。

參考資料:佐藤司,〈学問の自由と大学の自治―ポポロ事件〉,收於蘆部信喜,高橋和之,長谷川恭男編,《憲法判例百選Ⅰ》,有斐閣,2000,頁184-185。

資料來源:
http://mainichi.jp/select/news/20141105k0000m040145000c.html
圖片來源:
http://livedoor.blogimg.jp/blog_channel2/imgs/2/7/278114f6.jpg

2014年9月12日 星期五

從三月社運成員訪日風波,看台日社運交流問題


作者:Jen-Shuo Hsu

編按:三月學運後,台灣學運領袖訪日計劃所造成的風波,重新喚起了台灣社運界長久以來該如何與日本進行交流的討論,到底在日本政治意識形態脈絡下,該如何區分左翼與右翼?他們各自的主張是什麼?以及台灣社運界、特別是三月學運後的新公民運動者,該如何與日本社會進行對話?本篇將為您全文刊登島弧編輯許仁碩的精闢論述,帶您解開日本的左右翼之謎。

(PS.本文精簡版亦同步刊載於想想論壇:http://www.thinkingtaiwan.com/content/3059)

------------全文------------

從三月社運成員訪日風波,看台日社運交流問題

前言

若說311震災捐款是讓一般的日本人第一次意識到台灣這塊土地的存在,今年三月以降的一連串行動,則是讓日本各界意識到台灣公民力量的存在。因此而對台灣開始有興趣的日本各色團體實不在少數,他們各自主張些什麼,對於他們伸出的友誼之手,應如何應對,實在是日後交流必須面對的課題。因此,以下將分別簡介日本左右翼之脈絡,並討論應如何與之互動。

三月社運成員訪日風波

在七月初,媒體報導了三月社運成員林飛帆、黃國昌等要前往日本訪問的消息,然而,黃國昌在臉書上回應道,他不克前往,但希望交流圓滿成功。林飛帆稍晚也在臉書上發文澄清,表示確實有數次獲邀前往日本,但因正值立院臨時會不克前往。希望未來有機會能參訪聲援三月社運的日本團體,並拜訪60年代反安保占領國會的運動者交流經驗。

事件看來只是烏龍一場,但在了解日本政治與社運脈絡的人看來,這場烏龍卻暴露出了部份台灣社運界對日本左右翼版圖與主張的不了解,在這樣的缺乏了解下,未來可能會讓雙方都大失所望,甚至失去與真正價值相近者結盟的機會。

事實上,訪問的消息一出,雖然許多台灣朋友是樂觀其成,紛紛轉錄。但卻在較理解日本政經情勢的台灣留日學生間,與較關心臺灣的日本社運人士間掀起一陣風暴。原因就出在發佈消息的兩個接待單位,「早稻田大學國史研究會」是校內的極右翼社團,「日本會議」更是日本首屈一指的右翼政團。日本正值反核、反秘密保護法與反集體自衛權等公民運動復甦之際,臺灣知名社運參與者接受右翼勢力邀請來訪,等於是煽了聲援臺灣社運界的許多日本社運朋友一個重重的巴掌。失望之餘,甚至有日本朋友解讀為號稱左獨路線的三月社運,實際上仍是強調國族主義,忽略社會公義的右翼老路。

在我看來,受邀的成員應非故意,而是在不知邀訪團體背景下,基於回報日人友誼心態而做出善意回應,要說是就此對日本眼下的社會議題表態,應是過度解讀了。然而,黃國昌與林飛帆的回應其實凸顯出了兩個問題,第一是對立場與運動中民主人權主張扞格的日本右翼缺乏理解,過度依賴舊有的交流路徑,因此對交流仍「樂觀其成」。第二則是就如林飛帆在聲明中所提到的,對日本當今的社運發展缺乏了解,因此即便有心與理念相近者交流,提得出來的具體對象仍是60年代的安保鬥爭。

日本右翼的主張與運動路線

左與右只是大略的劃分,實際的主張與運動路線,便須從各國具體脈絡進行介紹。要了解邀請臺灣社運人士的這些右翼團體究竟做了些什麼,為什麼會引起這麼大的反彈,便需從日本右翼的主張,以及近年來的活動談起。

雖然說尚有光譜上與親美/反美等立場上的不同,但日本右翼主要的主張大致有以下幾項:

1.尊崇天皇制與日本的優越性。
2.廢除非戰的和平憲法。
3.否認戰爭與殖民責任。
4.排斥外國移民。
5.堅持傳統價值,反對性別平等、族群平等等改革主張。
6.支持自由貿易、資本主義。

支持這些主張的組織當中,影響力最大的就是本次作東邀請黃、林等人的「日本會議」。日本會議成立於1997年,是集結了保守派文化界、宗教界、舊日本軍系(指二戰前的日本軍隊)而成的右翼組織。其針對地方與中央政界,分別設有地方議員聯盟與國會議員懇談會。根據媒體報導,截至今年其地方議員聯盟已有1600名議員,而目前執政的安倍內閣,19名閣員中包括正副首相本人在內有13名閣員是其會員。

在右翼的運動路線方面,首先在近來安倍內閣的一連串國防與外交政策上,從制定秘密保護法,設立國家安全委員會,到解禁集體自衛權,乃至於已經有人喊出來的修憲,都在強化國家權力,並且削弱日本和平憲法的約束力。雖然安倍表面上仍表示是要堅守和平立場,但在日本右翼的主張當中,日本在二戰其實沒有做錯事情,沒有理由自虐地採取非戰立場,修憲的目的,就是要盡早恢復為有能力進行戰爭的「正常國家」。

而在歷史問題方面,較為台灣人所知的應是「參拜靖國神社」的表態。但除此之外,日本右翼更著力於教育改革上的角力。日本教師工會(日教組)歷史悠久,左翼立場堅定,主張反省戰爭與殖民責任,施行民主教育,一直被右翼視為眼中釘。近年來日本政府先是要求學校必須要對國旗敬禮與唱國歌,提倡愛國教育,進而推動了教育基本法與教科書的修訂,希望推翻既有的歷史教育,否定戰爭與殖民的責任,養成忠君愛國的青少年。

上述對教育的著力,雖然尚未造成教育現場全面性的立場逆轉,但如漫畫家小林善紀「戰爭論」等右翼史觀著作,已經對輿論造成一定影響。雖然自民黨的經濟政策,擴大了非典型就業與青年貧窮現象。有個流行的比喻是:以往日本勞工被稱為「社畜」,工作辛苦但一輩子生活無虞;但現在的日本勞工則是「燃料」,多為派遣或約聘的年青人們,被公司搾乾勞動力後,就解約丟棄;「黑心企業」一詞,甚至登上了年度流行語。但不滿的年輕人們,比起反對政府偏袒資本家的政策,有更多人相信政府的說詞,將自己的未來寄託在日本在軍事上成為「強國」上,並將怒氣指向外國移民與人權團體妨礙日本的強盛。或者將對體制的反感,投射於與教育體制相反的右翼史觀,歌頌「大東亞戰爭」(相對於「太平洋戰爭」,右翼對二戰的稱呼)的偉大。

具體來說,在今年的東京都知事選舉中,出身軍系的極右派候選人田母神,雖未當選卻囊括了24%的20~30歲年輕選票。在以年輕人占多數的網路世界,開始有「網路右翼」勢力的興起,大肆攻擊反戰、反核等左翼言論。此外動輒在遊行對移民喊出:「發動大屠殺!」、開車衝撞反戰遊行的日本激進派排外組織「反對在日外國人特權之會」(在特會),其遊行行列中也時常可見年輕人的身影。這些徵兆,在在都顯示出右翼的軍國與排外主義對年輕人的吸引力。

在對於主要的社會議題立場上,日本右翼擁核,支持自由貿易,歧視女性、性少數、原住民、移民,反對工會......,不僅是站在日本左翼的對立面,也應是站在所有持左翼立場的臺灣運動者的對立面。那麼,姑且先不論台灣這邊的回應,最初日本右翼對三月社運成員伸出橄欖枝的理由何在呢?

「親日」、歷史修正主義與反中/反共同盟

近年在日本右翼主張的強硬領土、軍事政策,以及否定殖民與戰爭責任的主張之下,與日本有領土與歷史糾葛的俄國、南韓與中國,在外交關係上都甚為低迷。然而,即便一樣有釣魚台的領土問題,台灣卻被稱為「亞洲唯一親日國」。對此,日本右翼的主張是,因為日本殖民的善治讓台灣人感恩甚深,因此台灣人才如此親日,足證殖民有功無過,歷史修正主義有理。甚至有作家主張,台韓能有今日的發展,全數是拜日本殖民建設所賜。我在日本演講殖民時期台灣社運史,提到日本製糖會社的剝削與二林事件時,就有在特會人士高聲反駁:「台灣農民當時怎麼可能被剝削?被剝削的話你們怎麼可能這麼親日!」

台灣人確實普遍對日本有好感,但台灣人的日本情結,因世代、族群等不同因素而各有不同,實難用「親日」一詞全然概括,在此先不細究。我認為,台灣的日本研究與台灣史研究,因政治因素在戰後經歷了相當長時間的空白,因此反而導致了一般大眾除了國民黨的政治宣傳之外,其實對於日本殖民時期並不了解。因此,無論是源自於對戰後以降國民黨的暴政與宣傳的反感,或者是近年對中國民族主義者以「皇民」、「倭奴」等詞,攻擊台文與台史界殖民書寫的反擊,若了解的不夠透徹,都有可能不小心擺向另一個極端,落入對日本殖民的肯定論,進而被日本右翼引為否定戰爭與殖民責任的論據。

這樣對於歷史認知的親和性,也扣連著對於國際政治情勢的判斷。右翼在國際政治上主張的反中/反共路線,歷史上反的是中國對二戰的道德非難,國際政治上則是要抑制中國的擴張,而具體作法則延續著對二戰的評價,亦即必須重新建立一個「正常國家」,唯有能進行戰爭的日本,才是對世界和平(昔:解放亞洲/今:抑制中國)有所貢獻的。而當前台灣獨立運動的主要反對者之一,也一樣是中國政府。因此基於對親日前殖民地人民的親近感,以及同以中國政府作為敵手,日本右翼長期以來的親台(獨)路線便應運而生了。而作為在國際上勢單力孤的台獨勢力,面對日本右翼的聲援,無論是否理解或贊同右翼的全盤主張,與財大勢大的日本右翼組「反中/反共同盟」,現實上確實是相當具誘惑力的選項。因此在今年日本以閣議通過解禁集體自衛權時,比起對日本重新走向軍國主義的憂慮,更有許多人期待「武力強大的日本」來壓制中國,協助台灣獨立。

但是,除了考量上述右翼的拉力外,恐怕日本左翼的推力,也必須納入考量。以下將改從日本左翼發展脈絡的角度,探討部分台灣社運與日本左翼,究竟為何同樣高舉左翼旗幟,但彼此之間又如此陌生。

日本左翼的主張與運動路線

比起日本右翼,日本左翼團體間的主張歧異性恐怕更大,甚至於分裂到最後,日本左翼主張派別之多,往往已經連身在運動中的人都搞不清楚了,更何況尚有反核、性別、社福等多種議題領域。不過若對照前述右翼主要主張,左翼一般則持對反的見解:

1.尊崇天皇制與日本的優越性。反對天皇制與民族主義。
2.廢除非戰的和平憲法。支持非戰的和平憲法。
3.否認戰爭與殖民責任。反省戰爭與殖民責任。
4.排斥外國移民。強調跨國公民間的交流與聯繫。
5.堅持傳統價值,反對性別平等、族群平等等改革主張。堅持民主價值,推動性別、族群平等等改革。
6.支持自由貿易、資本主義。反對自由貿易,支持(各種版本的)社會主義。

除了主張上的分歧之外,左翼組織上的分歧也更是讓人不易掌握全貌,在此只能進行很粗略的介紹。日本從明治維新之始,就有要求普選的自由民權運動,以及勞工、農民的抗爭,從中誕生了日本左翼。在戰後,首先是戰前被日本政府打壓的日本共產黨等左翼,因為美軍的占領而得到了解放。但伴隨著亞洲情勢的演變,美國選擇了與日本的舊右翼勢力合作反共,反過來壓制左派,一度被放逐的戰前軍國勢力,又再次回到日本的權力核心。

針對右翼所主導的美日同盟,與之對抗的就是許多台灣社運者雖未必了解,但琅琅上口的六零年代安保鬥爭。當時日本共產黨由於決議改走議會路線,加上史達林過世後,1956年蘇共的報告曝光了史達林的惡行,間接引發了匈牙利的群眾運動與蘇聯的鎮壓,使得原先受日共指揮的學生們對日共與蘇共的信用破產,決定另起爐灶,誕生了所謂「新左翼」。

新左翼的學生們與公民團體、工會、農民團體等,在60年代歷經了反安保、反越戰、反學費調漲、反成田機場建設等大規模的抗爭。但其後的發展,並不如部分台灣運動者所嚮往地如此羅曼蒂克。在經歷了組織間的數次分裂後,一部分的成員走向了武力路線,以(不同派別的)「赤軍」而廣為人知,但是,挾持人質、劫機、爆破、內部處刑等武裝行動,加上不同新左翼團體間的械鬥內鬨,反而讓新左翼失去了一般民眾的支持,許多團體放棄說服群眾,走向封閉的(半)地下組織,也讓政府取得了以取締「過激派」之名,長期壓制與汙名化社會運動的理由。

進入八零年代,隨著鐵路民營化,支持著左翼政黨社會黨的國鐵工會解體,左翼在政壇也失去了足以跟右翼自民黨抗衡的組織力量。當然,傳統的反戰和平運動、工會、日本共產黨等仍存續,受過60年代洗禮的人們,也有許多人仍在各個議題中努力,公害、環境、反核、性別、消費者等各領域的運動也並未修止。只是由於其階級色彩較淡,多半被稱為市民(公民)運動,所採用的手段也較偏好訴訟的法律動員,較少採取街頭路線。

親中左翼傳統與其影響

從上面的分析可以理解,日本的左翼組織當中,無論是基於共產主義同盟的意識形態,或是反美反安保的運動訴求,在民主化前的台灣,作為右翼法西斯政權的國民黨執政,以及左翼組織與思想被壓制之地,是不可能在此尋找結盟對象的。其在國際串連上尋找的結盟對象,先是蘇聯而後是中國,台灣作為美國的馬前卒,是敵人而非盟友。而對於戰爭與殖民責任的反省,隨著台灣與日本的外交關係斷絕,強調一個中國政策,這方面的主要心力都放在與中韓的交流上頭,台灣乃是作為面對中國時需要反省的其中一個議題,而非獨立的交流對象。至於台獨主張,若非著眼於其民族主義色彩劃定為右翼,就是認為台獨是強化冷戰下的分斷體制,類比兩韓,認為應統一方能擺脫美國控制。

雖然台灣在民主化之後,也發生了政黨輪替,並開展了各領域的社會運動,不再是清一色的國民黨天下;另一方面,中國也歷經了鉅變,一方面擁抱了資本主義與世界市場,中國共產黨變成了權貴資本主義的溫床;另一方面對內維穩對外擴張的路線,則是大有日本戰前的軍國主義之風。但是,無視於目前兩岸的局勢變化,固守教條親中路線的左翼團體仍是不少,因此即便有與台灣交流,交流對象多是選擇同樣高舉反美反帝的左統運動組織,或者是侷限於慰安婦議題、反核等特定領域。連對國共間所進行的奠基於資本權貴集團的右統,基於反美與反戰立場支持「和平」統一者也不在少數。而日本各領域的社會運動,許多團體或多或少都與左翼有或曾有過連繫甚至從屬關係,因此也受到相關方針的影響或是拘束,進而忽略或排除了與台灣社運的交流。

就具體的經驗而言,曾有位留學生參與了當地的青年勞動NGO要求提高基本工資的行動,相談甚歡,但當他提出希望能促成該NGO與台灣工運交流時,對方卻回覆他說,雖然他自己非常希望跟台灣交流,但提案之後,由於該NGO的上級組織仍堅守親中路線,因此無法與右翼親美的台灣社運有任何往來。我也曾在演講中遇過左翼人士,抱持著台灣目前尚有美軍基地,且國軍與美軍一同參與了在世界各地的「侵略戰爭」這樣的誤解。甚至有另一位朋友在網路上提到支持台獨,就被某日本左翼人士批評:「趕快悔改加入中國統一聯盟、夏潮與勞動黨吧!統一是必然的,到時世界上誰也不會同情被殺的『台毒』派。」

延續冷戰時期的認知,將右翼的國民黨與台灣公民社會混為一談、並無視中國共產黨的言行不一以及對中國人民的壓迫,這樣的「頑固性」雖然因人、因組織而異,但在上下階級僵固的日本,老一輩的堅持仍能影響整個組織網絡。而台灣部分獨派與日本右翼的合流(例如參加靖國神社參拜、支持集體自衛權),以及對國際議題的右傾(例如在以巴議題中傾慕以色列的「鐵腕」建國。)對日本左翼而言又更坐實了「台灣獨派/非統派社運都是右翼親美法西斯」的指控。這些都確實造成了台日社運間,開展更廣泛交流時的障礙。

機會之窗:311震災後抗爭與三月國會占領

縱有前述的種種歷史因素,但局勢並非一成不變,我認為日本的311震災後抗爭,與台灣的三月國會占領,打開了一面交流的機會之窗,文章一開頭提到的邀訪風波,正是從這扇窗吹進來的新風之一。

首先是日本閉塞的街頭運動,在311震災後發生了改變,311後由於福島的嚴重事故與政府的處理失當,民眾的不滿到達頂點,爆發了反核抗爭。311後的反核抗爭打破了「上街頭=過激派」的刻板印象,除了街頭老將之外,更有遠多於以往的運動素人加入。一時之間,日本全國的抗爭如燎原之火興起,此後更有許多新血挹注到反戰、青年勞動、性別等各個社運領域之中。隨著自民黨政權的復歸,重啟核電與走向親資本家與強化國家權力之路,有越來越多的日本人願意站到街頭上對政府說NO。但另一方面,為了與興起的左翼社運力量對抗,掌握政界的右翼,在街頭上發動的愛國、排外運動也是動作頻繁,立場不同的運動彼此叫陣,漸漸成為日本街頭上可見的風景。

311震災的另一個影響,就是台灣的鉅額捐款,震驚了日本人。為了配合一個中國的外交政策,以及與中國間的媒體協定,在日本的教育體系與主流媒體上,戰後的台灣向來是被完全抹滅了。即便曾來台旅遊的人不少,但對於台灣作為觀光地以外的面向,大多數日本人是一無所知。311震災後這樣的情勢開始改變,因此在今年三月台灣發生國會占領時,便得到了日本媒體前所未有的報導篇幅,這同時也觸動了日本不分左右翼對台灣社運力量的注目。

三月反服貿國會占領,有幾個觸動日本社運界之處:首先是「占領國會」的行動,令日本人聯想起了反安保年代的國會包圍與衝入的往事,甚至羨慕起台灣擁有當前日本反核、反集體自衛權等運動所不及的組織實力。此外,反服貿包括了「反統一」與「反自由貿易」的兩重內涵,讓左右翼都找到了與此一運動的價值聯結。右翼認為這是強化聯台反中戰略的一環,因而迅速地展開邀訪串聯工作。在左翼方面,對WTO、TPP等貿易自由化的批評,也向來是日本左翼的重點工作。不過更值得注意的是對於「反統一」的立場方面,固然傳統上與台灣左統結盟的日本左翼,接受盟友的定調,將此一運動定位為「台獨右翼法西斯民族主義運動」的團體仍不少。但前面提到有大量新血湧入的結果之一,就是傳統左翼親中理念的影響力被稀釋了。有許多新生的社運組織,其一方面在組織上並不靠向特定傳統的左翼派系,另外在對兩岸問題的看法方面,他們也對中國共產黨不抱期望,因此能夠較能接受本次運動的「反統一」並非「反中國人」,而是台灣人珍惜民主人權,不希望受中國威權政權統治的主張。

不只是311後的新血,其實就連老牌的左翼團體中青世代成員,其思想也未必與上一世代一致。前面提到的青年勞動NGO成員即是一例,此外一位身兼運動者跟學者身分的中生代日本共產黨員,日前也對我談了他對台灣社運的「重新發現」:「因為三月的國會占領,最近我開始了解台灣的社運,才赫然發現,我們一直都自命日本在民主政治與左翼思想方面都比台灣更先進,但其實是因為我們不了解台灣。在1980年代開始,台灣人就在街頭上爭取自己的民主,可是與此同時,日本卻一直什麼事都沒有發生。我們日本左翼不能覺得自己願意對二戰罪行道歉就夠進步了,必須確實地跟週邊諸國的社運一起行動起來才行。」

311震災讓日本的街頭走向復甦,各個領域的社會運動湧入新血,現在有許多運動者們,或許因上一代的影響並不了解台灣,但也不再對與台灣的交流設下紅線。而三月國會占領以降的一連串運動,更吸引了日本運動者的目光,這正是彼此之間尋找共通點,開拓跨國交流與串連的機會之窗。

未來:從敵我邏輯到理念交流

最後,回到作為本文題目的台日社運交流,對於立場各異的兩國社會運動,這篇短文無法也無意涵蓋了所有領域的脈絡,當然也不可能在此指示出特定團體「正確」的交流途徑。但是,透過對日本左右翼的粗略介紹、雙方與台灣社運往來的歷史脈絡、以及近年來的新發展,希望能讓台日社運界往來時,除了「反中/反美」選邊站,「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的邏輯之外,能有更多的理念層次的交流,思考彼此為何而戰的理由是否相投,而當決定犧牲某些理念站在某一方時,又是否會成為更大的壓迫幫兇。或許有人會說,國際政治就是實力壓倒一切,在現實考量面前,一些「次要」的堅持應先放下。不過我認為,社會運動作為雞蛋的一方,若失去了信念,只為了求取強者的幫助,而無視其他破碎的雞蛋,那麼我們終究與高牆沒有什麼分別。如果我們因為相信不義終會倒下而奮鬥,那麼即便正義正值無力之際,也應不離不棄。

當然,以理念為交流導向,固然能從兩國的高教商品化、青年貧困、勞動議題、性別平等、自由貿易等各種議題領域,發掘出更多能夠對話的起點。但在雙方放下刻板印象,開始互相了解後,或許才是考驗的開始。例如在理解了日本右翼在性別、原住民族、言論自由等領域的保守立場,以及以宣傳台灣親日為自己的史觀背書後,對台獨主張者而言,若是自認同時持左翼立場,是否要無視這些價值扞格,以繼續爭取日本右翼對台獨運動的支持?反服貿運動者當中,若有主張反統一不反自由貿易,甚至認為應親美制中,進而支持TPP者,在遭遇日本反TPP的農運人士時,又該如何對話?而從日本左翼的反美反戰觀,又是否真能回應台灣面對中國武力與經濟統一時,若不倚仗日美軍事經濟同盟,該如何自保的現實問題?主張和平統一,反美反帝的左統運動者,又準備好面對年輕日本左翼,基於左翼思想對中國政府的疑慮與批判了嗎?

兩國之間若能平等的交流,所帶來的磨擦與火花,都將考驗彼此理念的一貫性與正確性。但比起期待從「先進國」經驗中尋找標準答案,我倒認為從理念與實務的交流中,觀照自身的主張與行動,進而發掘出更多交流前所未能發現的矛盾與疑問,或許才是國際交流的真正珍貴之處。


本文為個人言論,
不代表本站立場。

2014年8月20日 星期三

日本最大右派組織、由安倍晉三擔任特別顧問的「日本會議」


議會裡的蔑視女性發言、Twitter上的歧視言論等,最近在社會上引起騷動的地方議員,有不少是被稱為日本最大右派組織--「日本會議」的地方議員聯盟成員。此組織的影響力不僅限於地方,也擴及於政權中樞。日本會議的國會議員懇談會特別顧問,由認同該組織的日本首相安倍晉三擔任。組織裡的諸多主張,諸如修憲、集體自衛權的行使、尊重傳統家庭價值觀等,都與安倍的政治理念相互重疊。本文將徹底檢證此一大家皆有耳聞卻不孰悉的組織--「日本會議」。

● 安倍首相與麻生副首相皆為組織幹部

今年六月在東京都議會對女性都議員嗆聲「自己早點結婚不就好了嗎?」,因而離開自民黨議會黨團的鈴木章浩都議員,便是日本會議的地方議會聯盟(以下簡稱「地方議聯」)成員。他在接受採訪時淡淡地說:「(日本會議就是)在許多議題的主要方向是一致的。」鈴木議員在2012年8月,與其他地方議聯的成員登陸了被政府禁止進入的尖閣諸島(沖繩縣石垣市。譯註:即釣魚台)。因其強硬作風招致許多非議。

雖不如蔑視女性發言事件引起諸多話題,地方議聯成員在北海道也引起了騷動。北海道道議會自民黨黨團的小野寺秀道議員,公開在Twitter上批評日前一名男子因反對行使集體自衛權、在新宿自焚一事是「愚行」。對於此發言引來的批評留言,他還使用了歧視性話語加以反駁。自民黨於本月三日,對其進行口頭告誡。

網路上雖然也有人揶揄小野寺是「網路右翼議員」(譯註:日本近年出現的流行語,尚未有明確的定義。一般指主張法西斯主義、保守主義與排外主義等右翼思想,並且在網路上劇烈攻擊不同想法者的人。)針對此事,小野寺則表示;「自己是愛著日本,為了希望留給下一代一個好的國家而奮鬥著,我並不希望被說成是網路右翼。」

● 追根究柢,日本會議到底是什麼?

成立於1997年5月,日本會議是以保守派宗教團體組成的「守護日本之會」,與保守派文化界及舊日本軍(譯註:指二戰前的日本軍方)界人士等為中心的「守護日本國民會議」二個組織合併而而成。現任會長是前最高裁判所所長三好達。組織方針是「建立足以自豪的國家」,內容為:尊崇日本皇室、培養日本同胞的一體感、制定新憲法、培養青少年的愛國情操、為了保障日本安全建構充分的防衛力量,並以此貢獻於世界和平等。

日本會議為全國最大的右翼民間組織。根據該會刊物,會員數高達三萬五千人,除了四十七都道府縣的本部之外,另有228個支部。此外,該組織與中央政界的聯繫也相當緊密。與日本會議同時成立的「日本會議國會議員懇談會」(會長為平沼赳夫眾議員),今年五月共計有289名議員加盟。幹部名單一字排開,有數名政府的要員。除了安倍首相、與兼任財務相擔任特別顧問的麻生副首相,幹事長為衛藤晟一首相補佐官。對照該組織會刊「日本的呼吸」2009年9月號中介紹的加盟議員名單,安倍內閣的十九名閣員中,有十三人是懇談會的成員,因此「日本會議內閣」之名不脛而走。而本文開頭介紹的地方議聯,始於2007年、日本會議設立十週年時,目前加盟的議員已達1600人。

● 國旗國歌法、教育基本法修法 與首相的政治理念重疊

日本會議宣傳部長村主真人表示:「思考日本是否有能力守衛國家安全的年輕人正在增加。一直有對主流媒體報導存疑的人士來到日本會議。」從這段話確知他對迄今運動成果的自信。事實上,國旗國歌法(1999年)、第一次安倍政權的教育基本法修法(2006年)、藉由尖閣諸島附近的中國漁船撞船事件的機會,強化海上警察權的海上保安廳法修法、與外國船舶航行法修法(2012年)等變革,與日本會議的主張一致。八月號會刊的主標題為「集體自衛權行使,朝有限度承認方向修正」,對此,村主表示:「為了盡快促成集體自衛權行使的相關法案之成立,往後將積極介入政界,並同時展開全國性的修憲運動。」

該組織對於日本政治具有如此強的影響力,但是,相關研究卻極為少見。其中的「日本會議觀察家」是怎麼看待現狀的呢?

蒙大拿州立大學文化人類學專攻的山口智美副教授強調:「不只國會議員,由地方議員跟宗教界人士動員與驅使的運動,透過教育基本法、首相的靖國神社參拜、封殺夫妻可選擇別姓的修法等方式,鞏固了九十年代後半以降之右傾化潮流。」山口在合著的「社會運動的舉棋不定」(「社会運動の戸惑い」)一書中,分析了日本會議的反女性主義運動。2003年批判東京都立七生特教學校(日野市)的性教育的都議員裡,也有日後參加日本會議地方議聯的人士。「在2000年代前半,日本會議集中展開了反女性主義運動。安倍首相即是核心人物。從他們重視傳統家庭價值的方針來看,地方議聯的成員於都議會發表蔑視女性言論,一點都不令人訝異。」

山口副教授同時也關注成為社會問題的仇恨言論,例如「反對在日外國人特權之會」(在日特権を許さない市民の会,以下簡稱在特會)與日本會議的關連:「在特會等『行動的保守派』,雖然批評日本會議等主流保守運動是『光說不練的保守派』,但是對於慰安婦問題等所持的歷史修正主義,或者是排外主義的思想基礎,都還是從日本會議等運動中培養出來的。」

● 以「草根」對抗右傾化

公民團體「孩子與教科書的全國網絡21」的事務局長俵義文先生指出:「(日本會議)透過議員,在中央與地方政治皆展開了行動」。俵義文特別擔心的是地方行動,根據他的統計,有十五個縣的縣議會裡地方議聯的成員超過四成。其中的群馬縣議會,在今年六月通過了三件拆除縣立公園「群馬之森」(高崎市)的朝鮮人強行綁架紀念碑之請願案。提出請願案的南波和憲與狩野浩志兩位議員皆為地方議聯的成員。

針對此事,日本會議宣傳部長村主真人反駁說:「我們從來沒有將『歷史修正主義』『反女性主義』做為我們團體的見解或是方針。這是為了批判我們而貼上的標籤。對於學校教育,培養對於本國歷史的理解與情感是第一要務;對於家族問題,則必須尊重自己國家的傳統與生活方式。」

這是擔心日本右傾化的人無法束手坐視之事。俵義文表示:「未來只能以九條之會這樣的草根組織與之對抗。」歷史研究者們成立的「日本的戰爭責任資料中心」事務局長上杉聰先生警告:「日本會議前身為「守護日本之會」,系出當年主導侵略舊滿州(中國東北)的將校,並為其思想主幹的宗教右派。同樣的,『國民會議』也是右議結盟而成的組織。因此,必須讓更多人知道日本會議此一組織的危險。」

【採訪附記】
關於七生特教學校事件的性教育訴訟一事,做為原告團長的日暮薰女士,剖析了支持集體自衛權行使與反女性主義運動背後系出同源的想法:「對於想要進行戰爭的人而言,『社會上存在著各式各樣的人是好事』的思想是很令人頭痛的。因此,他們會展開對於身心障害者或性少數者的攻擊,並將男主外女主內的價值觀強加於社會。」

編按:
七月時網路盛傳臺灣318運動之黃國昌、林飛帆、陳為廷、陳廷豪等人受邀赴日進行相關活動,日方邀請團體即為本文介紹的日本會議。
網址可參見:
http://prideofjapan.blog10.fc2.com/blog-entry-5908.html

資料來源:
http://www.tokyo-np.co.jp/article/tokuho/list/CK2014073102000168.html
圖片來源:
http://blogs.yahoo.co.jp/biwalakesix/GALLERY/show_image.html?id=33001103&no=1

2014年7月4日 星期五

是否贊成修憲,十八歲以上決定 新版修憲公投法修正通過


訂有修憲必要程序的修憲公投法(下稱「公投法」)(編按:日文正式名稱為「日本国憲法の改正手続に関する法律」,通稱「憲法改正國民投票法」,日本的公投制度僅適用於憲法修正案。),13日在參議院院會上通過了。公投投票權的年齡門檻將在四年後從現在的「二十歲以上」,降到「十八歲以上」。本次的修法是為了修整憲法修正案被提出時,所需的相關法制度,但因為各黨對於修憲各有立場,因此並非安倍首相能夠一鼓作氣推動修憲的情勢。

自民黨對在野黨讓步

新法得到自民、公民、民主、日本維新會、大家、聯合、生活、新黨改革共朝野八黨的贊成。共產與社民兩黨反對。環繞著該法案,自民黨由於希望能加速修法,以提高修憲成功機會,因此在擬定修正草案的階段採取了民主黨等在野黨的意見,做出讓步。
在新法當中,除了警察與法官等之外的公務員,對於國會提出的修憲案,可以表明自身立場,也可以向他人催票。也有將工會納入考量,法制化公務員組織性地表態的動作。但是,對於由工會支持的民主,自民黨擱置了相關法制的立法工作,將其列入日後的議題。
與新法同時討論的還有選舉權年齡降低至十八歲此一議題,新法附則中記明了「應盡速進行討論,採取必要的法制措施」。贊成新法的八黨以兩年內降低選舉權年齡為目標,對設立專案小組進行討論達成了共識。另外,針對無父母同意下之結婚、申請信用卡等成年門檻降低至十八歲,新法附則等並未論及於此。
雖然也有將公投對象擴大至修憲以外的議題的提案,新法的附則只規定了「在確保與間接民主制度的整合性下,進一步討論其他觀點,採取必要措施」,擱置了相關議題。

不易進展的情勢

在法案通過當天,安倍晉三首相於首相官邸對記者團表示:「期待能對修憲進行更深的討論」。民主黨的海江田萬里代表則於同一天,針對首相準備經由變更憲法解釋,解禁集體自衛權一事表示「(經由新法的成立)確保了修憲的途徑」。表明了其認為應經由修憲,而非變更憲法解釋來進行的見解。

雖然有八黨贊成新法,但對於自民主張的憲法九條修正,公民黨採取保留的態度。民主黨當中也是護憲派占多數。安倍政權若要提案修憲,需要確保眾參兩院三分之二以上的議員支持,就目前情勢而言,要一鼓作氣推動修憲是很困難的。


文章來源:
http://www.asahi.com/articles/DA3S11189002.html
圖片來源:
http://blog.livedoor.jp/genkimaru1/archives/1850353.html